新年临近,成排的白墙灰瓦关中民居前,刚出苗的冬小麦田埂上,镜头前的村民们或坐或立,一位位老人、妇女、儿童表情各异,恰似“386061部队”的“大检阅”。
一位民间摄影家不经意间定格在胶片上的一个个“残缺家庭”,在社会和时代的大背景下,似乎让“家”的意味变得更醇厚、对“家”的渴求变得更浓烈。
寂静的乡村
1月5日,正值小寒。
坐落于关中大地的咸阳市乾县大杨镇祥付村,一栋栋小楼点缀在平坦的千里沃野间。时间虽已近晌午,村头巷尾仍一片宁静,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清晰可闻。年味儿的脚步,在这里有些姗姗来迟。
“请大家到村口集合,老人带上板凳,小孩也可以抱来,拍合影,不收费,纯自愿……”村委会喇叭里的广播,打破了乡村的静默,而站在田埂边的邢建民,早已将摄影器材架好。
退休6年来,邢建民自掏腰包,足迹遍及陕西、甘肃、内蒙古、辽宁、山东等10个省区、21个地市,行程8万多公里,为700余家庭、近8000人义务拍摄过全家福,“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我希望记录下更多家庭的温暖一瞬,让亲情刻印在胶卷上,用影像激起人们对于幸福家庭和美好生活的向往。”
陆陆续续,口袋里插着烟袋锅的老汉、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推着婴儿车的妇女、活蹦乱跳的小孩,从村子各处三两成群地汇聚过来。“这一片有三个村组,总共134户720名村民,年轻人都到西安、广州、深圳等地打工经商去了,平时一般也就200来人留守在村子,其中有150多位老人,大部分在60岁以上”,匆匆在喇叭里喊完话,祥付村61岁的村支书张永斌就赶来张罗拍摄。
“一、二、三!”相机“咔嚓”声响,成排的白墙灰瓦关中民居前,刚出苗的冬小麦田埂上,68名村民或坐或立,一位位老人、妇女、儿童表情各异——浓缩的时代,仿佛在这一刻被画面定格,一座普通关中村落的大合照,却更像是“386061部队”的“大检阅”。
“有没有能够完全凑齐的一户人家?”面对摄影师希望拍摄一组真正意义上的全家福的请求,张永斌略显遗憾,“打工的人一般腊月二十左右才回家,一过初十就又走了,这次时间不巧……”
既新鲜又好奇的老人们,脸上洋溢出会心的微笑,合影过后更是争抢着请邢建民给自己拍照,几位老姐妹间甚至为此拌起嘴来。寂静的乡村,似乎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
81岁的张景林老汉,口齿已有些不清,他比划着手势,请邢建民为自己和老伴拍了一张合影,然后俩人拎着小椅子、一前一后步履蹒跚地走回家去。两条已不再挺拔的身影背后,喧闹不已的田埂地,渐渐又复归空旷、沉寂。
回不去的是家乡
记者走进张景林的家中,靠门的卧室里,地上摆满了汽车、手枪等模型玩具,里屋则是闲置的婚房,沙发睡床上都盖着布单。
这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张景林老人的长子张新江也已57岁,现在在家负责带刚刚1岁的小孙子。“儿子儿媳都在东莞一家新能源企业打工,已经做到管理层,打算继续在那边发展,暂时还回不来”,张新江说。
“儿辈进城为工作,孙辈进城为教育”,张永斌告诉记者,以前村上还有个九年一贯制的初小,校园里有五六百个娃,“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去县城读书,父母也过去陪读,最后村初小只剩下了30多个学生,坚持不下去,4年前就撤掉了。”
城乡发展的不均衡,导致大量的经济社会资源以城市为中心聚集,某种程度上挤压了农村的发展空间,毫无疑问“人”也是被城市吸纳的农村资源的一部分。“与农村家庭‘空心化’、‘离散化’特征同步的,是新生代农民工个人生活的‘原子化’,现代家庭是小型化的家庭,个人诉求摆在更重要的位置,成为年轻一辈生活选择的出发点”,陕西省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尹小俊向记者表示。
一面哄着小孙子,一面还要赡养老父母,已近花甲之年的张新江越来越盼着儿子早点回老家,在县上买个房子,“离家能近一些,等咱也老得不动弹了,总得有人服侍。”而老人的想法,还没有变为下一代的共识,“小孙子再大一些,可能也要送到父母身边去念书了。”
“农村家庭‘空心化’的表象,似乎是年轻人‘有家不回’”,尹小俊认为,随着新生代农民工社会身份的向上流动,农村能够提供的资源远远没有达到吸纳和消化这个群体的程度,“能否进一步消除城乡二元结构,提升农村的经济产业规模、创业就业条件、公共服务水平和扶持政策力度,促使年轻人回得来、留得下、守得住,才是让冷清的农村家庭重新恢复生机和活力的关键。”
一面是城市更好的就业、受教育和居住生活环境,一面是家乡父老期盼的目光,代际间两种不免冲突的人伦,对年轻一辈来说,可谓进退两难。
到不了的是远方
合影的人群中,74岁的苗玉祥老人,身披一件藏青色呢子风衣,显得格外精神。“那是过寿时孩子给买的”,坐在300平方米的家中,苗玉祥笑得合不拢口。
“儿子在新疆做棉花生意,儿媳在咸阳给上初中的孙子做饭,孙女在西安上艺校,平时就我们老两口在家”,家境殷实、衣食无忧,苗玉祥时常和老伴进城看望孙辈,孩子们也总想多留二老住两天,“但我俩住不惯,老家农村空气好、熟人多,打打麻将,闲个话话儿,比城里有意思多了。”
苗玉祥道出了许多农村留守老人的心声:随着年轻人在城市扎下根,成家立业变为“新市民”,就倾向将老人也接来,享受更优良的人居条件,但接来了人,却往往接不来心。“老人的社会化程度已经定型,对陌生环境缺乏心理情感认同,同时又少了农村熟人社会的一份自在与惬意,此外城市设计也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在养老、就医等福利保障、资源配置的承载力上尚未解除老人的后顾之忧”,尹小俊向记者表示,虽然一家人在城市团聚,仍难扭转老人“客居他乡”的心态。
对于离土离乡、移居城市的农村老人,除了家庭内部营造良好的氛围之外,显然,城市在软硬件设计上更当主动调整、适应这一群体的需求。“无论城市抑或乡村,只是家的存在载体,但目前二者都未有效破解‘安身何处是家乡’的命题”,尹小俊认为,理想中的家园,未必一定要回归传统乡土社会,而应是一种能够让全家团聚其乐融融、老人的心理诉求得到充分认同和满足、年轻人拥有足够发展空间的高质量生活状态,“如此则人生何处不是家。”
无论人头多寡,每进一户家庭,邢建民仍在坚持拍摄合照。转眼已近日暮时分,他却偶遇了一位当天刚从外地回乡的年轻人。
“去年大年三十回的家,初五就又出门忙活,快整整一年了”,25岁的张鹏没有上过高中,先后从事过服务员、保安、推销员、装修等行当,如今在江西宜春一家建筑工地做玻璃幕墙。“家”的概念,在张鹏的意识里始终挥之不去,“等我攒够了钱,就在父母屋子旁边盖间房娶媳妇”,而对家庭的未来规划,“将来我定在哪都不好说,照顾父母的事儿还不敢想。”张鹏对于家庭的责任交织在困惑中,放不下,却又无处安放。
邢建民飞速按动着快门,全家福的照片里,张鹏的妈妈拘谨地绷住笑颜。“坐火车累不累”,简单的几句嘘寒问暖,传递着质朴的关中农民对于子女真挚而深沉的情感。张鹏来回念叨着,“妈妈做的白面煎饼卷菜、肉夹馍,我一口气吃了仨,在江西吃炒粉不习惯,甭管走到哪,还是家里饭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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