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云飘逝

陈学长

2007年08月17日10:14  来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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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记忆好像是从母亲的一巴掌开始的。那时生产队的队长把黄瓜称好放成一堆一堆的，还没有分到户，我便从一小堆里抽出一根啃起来。母亲发现后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我哇哇大哭起来。觉得眼泪干了没几天，我家就有了自己的田地，队里分牲口抓阄时，母亲也抓了头大黄牛。挂在一棵老柳树上的大喇叭天天讲道：“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我家要种黄瓜！”我趴在母亲怀里闹着说。“地是咱家的了，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母亲捧着我的小脸蛋说。

　　母亲果真种了很多黄瓜，整个夏季我的小肚皮都胀得鼓鼓的。秋季种棉花比较划算，田地大都栽了它。可卖棉花相当的辛苦，要赶到十几里以外镇上的收购点。头天晚上用麻袋装好，深更半夜就要上路。然于我来说，这却是件很美的事情，硬缠着父亲捎带上我。在皎洁的月光里，我躺在松软的麻袋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父亲给我讲着牛郎织女的传说，嫦娥奔月的神话，满天的星星跟着我走，四周朦胧的树木围着我转，平板车吱吱呀呀地响着。我隐约看到了月亮里的玉兔，便想着长大后也能飞到月亮；我恨透了王母娘娘，渴望将来能够在银河上架一座天桥。在这阒寂无声的夜晚，我听着，想着，渐渐就进入了梦乡。

　　醒时天还没大亮，收购点门前的队伍排成了长河，有的人还躺在平板车上响起了鼾声。“买棉花的就这一家吗？”我不解地望着父亲。“以后也许会多吧”父亲看了看队伍许久才说。等到中午，才轮到我们，白白净净的工作人员拿个铁棒子往麻袋里捣了几下，又抓了一把棉花看看，一摆手说：“三级！”父亲很是不满意，等领回一小叠钞票和一张煤油票后才小声嘀咕道：“这样好的棉花，判个一级哪儿不是！”

　　要饭的老刘经常来我们村子，站在人家门口唱《岳飞传》，直到给了馒头才肯离去。我和伙伴们经常学他的四川口音，还经常大笑着喊他“蛮子”。他从不理睬我们，我们向他仍泥巴他也懒得回头。大人们却经常吓唬我们说，他会偷小孩的，离他远点。有时候我妹妹哭闹，给她奶吃，给她糖葫芦都止不住。最后母亲指着门外说：“看，老刘来了！”妹妹便立刻噤若寒蝉。

　　念了小学后，我很喜欢同桌的小慧。她唱歌很好听，老师经常让她领唱《社会主义好》；她的一张圆脸像秋天枝头的苹果，看了就想啃一口，我甚至想着将来一定要让她做我媳妇。可我又有点自卑，她只是跟着她奶奶过，她父母都在城里纺织厂上班，她的草稿纸是她妈妈捎给她的带红格子的单据，她还有那显得高人一等的商品粮户口。为了表现自己，我把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以期得到老师的表扬；我让母亲给我缝了套袖，来遮住粘满了污垢和风干鼻涕的黑乎乎的袖口；我还会尽量不让她看见我屁股上打的补丁。可我的数学成绩很差，不幸被凋到了最后一排，为此我伤心的哭了一场，我现在仍清晰地记得那染满西天的落日和我满怀的悲伤。为了能和小慧坐在一起，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补习数学。期终考试我拿了高分，可我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我这才明白：有些东西一经形成便很难改变。

　　我很佩服我的父亲，他的话几年后就得到了印证。价格也不再由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而定，棉花贩子竟然到家门口来收棉花了。念初二的时候，我坐在了小慧的正后排。那天课间休息时，她告诉我要转到城里上学了。我听了后一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了许久，她忽然挪了挪小板凳，反撇着手晃动着手中崭新的笔记本。我不敢确定她是想送给我还是无意的行为，我的心咚咚乱跳，脸涨得通红，但最终还是没勇气问一下，直到她收回。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天她是什么意思。

　　她走后，我收到了她的来信，问我是考中专还是继续苦读高中，还分析说中专路近些，读了高中考不上大学，又不会农活会很难走的。我回信说：“农村孩子一旦上了高中，哪有考不上大学的！”写下这句话时，我长久未流的泪忽然满眶，顺脸颊像蚯蚓般滑下，滴在蓝色的信笺上，像湖面上刚刚盛开的一朵花。

　　2007年8月17日湛蓝的天空下，我在宽敞明亮的楼房里，在电脑里敲下这篇文章后，亦是泪流满面。

（责任编辑：石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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