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曲此里:香格里拉天空的藏家雄鹰

2011年07月05日15:22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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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曲此里:香格里拉天空的藏家雄鹰
  
龚曲此里(右)在抢险救灾现场。(资料图片) 


  “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奶子河畔的香格里拉。”自77年前英国人詹姆斯希尔顿的著作《消失的地平线》问世后,香格里拉就成了人间仙境的代名词。

  3月2日,记者登上飞往香格里拉的航班,去追寻去世一年多却依旧守候在香格里拉的英魂。

  这座墓与周围的墓一样普通。不同的是,这座墓碑前摆满了鲜花,还有各种水果以及两碗酥油茶。墓碑上显示,长眠于此的人叫龚曲此里。

  暮色中,记者静静肃立在墓碑前。耳边,带路的军人低声讲述着2009年2月8日那令人悚然动容的一幕:“我在迪庆工作了12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隆重的葬礼,花圈从山下摆到山上,数都数不清。来悼念的领导我认识,更多的是不认识的老百姓,简直是人山人海。”

  不足百字的碑文浓缩了龚曲此里的一生:1954年7月出生,德钦县佛山乡人,1970年参军,197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战士、班长、排长……迪庆军分区副司令员。2009年2月5日因公牺牲。

  从心怀朦胧感情到树立坚定信念

  2008年11月15日,成都军区昆明总医院急救室。刚刚做完行冠状动脉支架搭桥手术的龚曲此里全身插满管子,面无血色,极度虚弱。同在该院住院的迪庆藏族自治州维西县人武部政委海鸿闻讯前来探望。病榻上的龚曲此里见到海鸿政委,没有谈及彼此的病情,而是急切地说:“小海,听说你也生病了,要注意保重身体。我们都是藏族干部,是党组织培育了我们,我们才有了今天。现在,迪庆藏区正处于安全稳定和跨越发展的关键时期,正是需要我们发挥作用的时候。要坚持听党的话,跟党走。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把身体搞好,以后我们回分区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挣扎着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龚曲此里又昏睡过去。这一天,离他去世的日子不到3个月。

  “听党的话,跟党走。”要有多么坚定的信念,才能使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还对此念念不忘;要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才能使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还对党耿耿忠诚。

  龚曲此里的父母都是翻身农奴,阿爸是德钦县的第一批党员,从小他就常听阿爸阿妈讲农奴的悲惨遭遇,讲翻身做主人的扬眉吐气。1970年,带着对共产党、解放军的朦胧感情,他参军来到怒江边防某部一连,当了一名“金珠玛米”。

  来到部队,龚曲此里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党对民族战士的特殊关爱。当时,他一句汉话也听不懂,别说训练,连正常的生活交流都无法进行。为此,连里组织5名班长专门为他制定了一套“手势训练法”:一个巴掌向左一摔,表示向右看齐;一跺脚就表示立正……同时,连里又专门指定一名文化基础好的战友帮助他学汉语,从拼音开始,一字一句,天天不断。不到两个月,龚曲此里便能听懂全部队列口令;半年后,能流利地与战友交流;第二年,他当上了副班长。

  1972年4月13日,龚曲此里参加边防巡逻,在路过一段绝壁时,不慎滑倒,掉进滚滚怒江。生死关头,连长二话没说,一下跳进波涛汹涌的江中,将他死死拉住,拼尽全力将他托上岸,自己却由于体力耗尽,被江水冲出30多米,幸好被一根树枝挡住,才幸免于难。

  面对舍身相救的连长,龚曲此里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而连长只是说:“我是一名党员,又是连队干部,这是我应该做的。”

  每一次得到帮助,龚曲此里都要问为什么,而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是党组织要我们这么做的。渐渐地,龚曲此里把对党的感情化作一个愿望:我也要做一名党员。当他从指导员手中郑重接过党章后,党章就成了龚曲此里的行动指南。1974年5月,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不能对党有一丝一毫怀疑

  “翻身农奴不光是把歌唱,还要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做实事。”这是龚曲此里常挂在嘴边的话。为此,他推迟婚期,主动请战参加边境重大军事行动,并带领全排荣立集体三等功。几经转战,1985年,龚曲此里已在边防部队工作了15年,按当时的政策,他本可以交流到省城昆明工作。但他得知迪庆军分区为方便与藏区群众联系,急需调入一名藏族干部时,做了一个让亲朋不理解的选择:回迪庆高原。

  迪庆藏族自治州位于云南省西北部,是滇、川、藏三省(区)结合部,全州37.7万人,却有26个民族,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84%,是我国五大藏区之一。这里地处高原,平均海拔3200米,空气含氧量低。当时的迪庆落后偏僻,条件艰苦,与省会昆明不可同日而语。同时,藏传佛教、伊斯兰教、天主教等在这里并存,情况十分复杂。

  对此,龚曲此里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作为当地人,他太清楚迪庆的艰苦了。“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回来建设家乡。我是本地人,懂藏语,通风俗,正好开展工作。”

  没想到,这个本地人却碰上了只有本地人才会遭遇的难题。

  1998年,根据国家的相关政策,迪庆实行天然林禁伐政策。然而,当地群众素有伐木取暖的习惯,一时间,伐木群众与护林人员经常发生冲突。迪庆藏族自治州决定抽调干部组成多个宣讲小组,在全州开展禁伐政策宣传,并商请迪庆军分区派人协助这项工作。

  军分区党委准备把已担任副司令员的龚曲此里派往德钦县。不让老百姓伐林,是件招人骂的事。德钦县又是龚曲此里的老家,工作难度可想而知。但龚曲此里想,政策不解释清楚,老百姓就会心生怨气,就会骂党,党的形象就会受损,自己受党培养多年,成天说要报答党,关键时刻应该成为党连接少数民族群众的桥梁,成为党的形象维护人、党的政策宣讲员。

  从此,学习党的民族政策、及时了解经济信息和各种惠民惠农政策成为龚曲此里的必修课。不管是拉练驻训、下乡调研,还是探亲休假,他走到哪里讲到哪里,还把各种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政策信息收集起来,整理好并翻译成藏文,自费印成小册子,分发给藏族群众。

  维护党的形象,龚曲此里并不是以官压人,而是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

  军分区独立营副教导员彭运涛告诉记者这样一件事。2004年10月,龚曲此里在德钦县乡下搞调研,当他正对群众宣传党的政策时,村民七林培楚硬生生地顶了一句:“你当了大官,工资那么高,待遇那么好,当然说共产党好了。我们平头老百姓生活不富裕,心里当然有想法了。”一时间旁边的群众也议论起来。当时一同下乡的干部着急了,不知该如何应对。

  龚曲此里却不急,而是用藏语和藏族群众说开了,讲旧西藏和新西藏的差距,讲改革开放以来藏区发生的变化,讲藏族群众生活条件的改善,“民族团结,国家统一,我们才能有安全和谐的社会环境,我们才有精力去搞好经济建设,才能走上致富的道路。如果国家分裂,民族不团结,哪怕我们再有钱,我们藏族人民也没有尊严。只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们的生活才能越过越好,我们老百姓的地位才能越来越高。”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让藏族群众直点头,七林培楚也认为龚曲此里说得在理。在龚曲此里的不断帮助下,七林培楚还于2007年入了党。

  对有损党的形象的言行,龚曲此里一点儿也不能容忍。迪庆军分区副参谋长杨文华回忆说,2008年“314”事件发生后,有一次,龚曲此里与地方一名乡镇藏族干部了解应急民兵分队组训情况,闲聊时那名乡镇干部突然来了一句:副司令,这次拉萨那些人闹得一塌糊涂,中央肯定生气,以后我们藏族干部可能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话音刚落,龚曲此里腾地站起来怒斥道:“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党培养你多年,上学、参加工作,成为党的基层干部,你还怀疑党。我们都是党的儿女,全国各民族都是中华民族,没有什么你我他,什么时候都不能对党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准备和你们镇长、书记交流一下,建议送你去党校学习。”后来,杨文华得知这名乡镇干部是龚曲此里的亲戚。

  信念在考验面前愈显坚贞

  2008年3月,对龚曲此里来说,一开始就不平常。

  月初,母亲报病危,妻子三番五次打电话催龚曲此里回家守候,然而他终因太忙,未能成行。3月13日,母亲去世,就在相邻县城工作的龚曲此里却未能见老母亲最后一面。3月14日,当他匆匆赶回家料理母亲后事时,西藏发生“314”打砸抢烧事件的消息传来。

  龚曲此里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家乡离西藏自治区芒康县只有一江之隔,许多来参加母亲葬礼的亲戚是从芒康来的。“314”事件的消息一传开,大家议论纷纷,看到龚曲此里又遮遮掩掩。

  龚曲此里当机立断,他把参加葬礼的600余名亲戚召集在一起说:“你们来为我阿妈送葬,我很感激,如果借机闹事,首先是对老人家之灵的不敬!”

  当时在场的龚曲士都还记得龚曲此里说的话:以前种地交地租、交公粮,现在啥也不交,娃娃读书不交一分钱。村里修水渠,国家补助;搞建设,国家补助;连家里养的老母猪,国家也给补助(指养猪补贴)。你们问问在场的老人,以前过的啥日子,现在过的啥日子。你们摸着心口说,共产党好不好!

  龚曲此里的行动给亲戚们以极大的震动,也稳定了他们的情绪。此后,600多名亲戚没有一人参加不法活动。

  凭着一名党员和领导干部的直觉以及长期在藏区工作的经验,龚曲此里知道此事不会就此打住,他随后找到村里寺庙的7位喇嘛,和他们讲要爱国爱教,不要做违背良心、违法乱纪的事。与此同时,他又组织村里的民兵在各交通要道巡逻,守护桥梁和道路关口,收缴违法宣传品,及时妥当的举措使当地稳定平静下来。

  然而,龚曲此里知道,“314”事件后,有更多的工作在等着他。按照当地藏族习俗,父亲或母亲去世后,儿女至少要守灵7天。但接到军分区政委的电话,政委还没开口,龚曲此里立即说:“政委,啥也别说了,我明天就回!”

  母亲去世第三天,龚曲此里请妹妹们代为守灵,而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则赶回军分区。

  回到军分区,龚曲此里立即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他首先来到军分区独立营,把51名藏族官兵召集起来,用藏语和大家交流座谈,解疑释惑。他对大家说:我们的家乡发展到今天不容易,我们藏族人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更不容易。我们要发挥自身优势,要像牧羊犬一样守护迪庆这片净土,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维护民族团结。同时他还指导大家给家人写信,帮助家人提高认识,提醒家人不要参加非法活动。

  在迪庆州最大的两座寺庙——松赞林寺和东竹林寺,龚曲此里与早已有深厚友谊的两寺主持活佛交流沟通;当地24座寺庙,他带着官兵一座座走访慰问,不厌其烦地向僧侣们宣讲“团结稳定是福,分裂动乱是祸”的道理。

  2008年8月15日,在龚曲此里的多次协调下,松赞林寺的大活佛崩主一行8人来到军分区,与官兵们一起喝酥油茶,畅谈今昔。崩主活佛说:“迪庆藏区是当年红军长征经过的地方,过去我们和红军是一家人,现在我们和解放军也是一家人。在祖国大家庭中,各民族儿女应该相互团结、和睦相处,这样才能实现社会稳定,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走向富强。”

  “314”事件发生前,迪庆藏族自治州正在开展党政军“千名干部入户促稳定”活动,龚曲此里第一个报了名。军分区党委考虑他年龄大,又患有高原综合症,没有同意。可龚曲此里的态度很坚决,理由很充分:我是本地藏族干部,语言通,情况熟,懂风俗,如果我这个时候不冲上去,枉费了党对我30多年的培养。

  “314”事件发生后,这项工作更加重要、紧迫和艰巨。龚曲此里几乎以拼命的姿态投入这项“目前党最需要我干的工作”。为了使群众更容易理解,他采用了“八看三算账”的方法,一看土地,二看税赋,三看居住条件,四看穿衣盖被,五看出行乘车,六看吃的情况,七看就学条件,八看就医条件;三算账:算解放前后、自治州成立前后以及改革开放前后的账。简洁直观的比较一下子就打动了藏族同胞的心。采访中,迪庆藏族自治州州委书记齐扎拉说:在全国五大藏区中,只有迪庆没有一条反动标语,没有人喊一句反动口号,更没有发生一起群体性事件,全州寺庙无一名僧人闹事。这其中,龚曲此里功不可没。

  即使如此,龚曲此里也不敢有半点儿松懈,继续在迪庆高原奔波。直到2008年11月2日下午,他与维西傈僳族自治县人武部部长打电话讨论工作规划时昏倒在办公桌旁,桌上还放着刚刚草拟的《军分区2009年民兵训练方案》。

  紧急送到昆明总医院,负责抢救龚曲此里的医生惊呆了,他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在倒下前还在工作:他的内脏器官没有一个是健康的,全身上下有近10种严重疾病,冠心病、高血压、肾功能不全、高尿酸血病、高原风湿病……任何一种病都能要他的命。这次将龚曲此里击倒的,就是高原人最容易患的急性心肌梗死。

  采访中,记者得知,龚曲此里早在2007年12月就因任职年限而退休了,可以到海拔低的地方去休养。但他向组织提出,离职不离岗,继续留在高原为藏区和谐稳定做工作,并提出不行使副司令员的权力,不享受副司令员的待遇,只干副司令员的工作。

  代表组织和龚曲此里谈话的云南省军区政委郎友良被他感动了,又因为藏区工作的实际情况,同意了他的请求。郎友良政委说,今后你就主要做好3件事:多到寺庙做好活佛僧侣的工作,多到乡镇农村为老百姓干事,带领干部多给群众办事。龚曲此里欣然领命,以退休带病之身,全力以赴,直至倒下。

  身体倒下了,那颗为党工作的心却放不下。

  松赞林寺的活佛去医院看他。龚曲此里说:你们是香格里拉的活佛,要给香格里拉带来和谐的福音。我们大家都要做维护团结稳定的工作,让香格里拉永远成为世界的明珠。

  2009年2月3日,郎友良政委去医院看他。龚曲此里说:政委,您给我布置的3件事,我还没做完呢,等我病治好了,我回去接着干。”

  此时,离龚曲此里去世只隔一天。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执著坚守的信念才堪称坚定的信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无法割舍的感情才堪称忠诚的感情。

  2009年2月5日,由于心肌梗死面积过大,身体多脏器功能衰竭,抢救无效,龚曲此里走了。

  藏族同胞说,雄鹰不会死。龚曲此里就是一只不死的雄鹰,天天守候着香格里拉,倾听着人们在传颂龚曲此里,看到了虽去犹荣的葬礼。

  墓碑上碑文很短,但香格里拉人民的思念很长。墓碑上刻不下的,永远镌刻在香格里拉人民心中。

(责编:盛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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