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枣庄市长陈伟侃“三农”

人民网记者 徐锦庚

2010年05月23日14:00  来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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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处山东南部的枣庄市,东依沂蒙山,西濒微山湖,是国家商品粮基地和著名的“芸豆之乡”、“土豆之乡”、无公害蔬菜基地。立夏过后,枣庄一望无际的小麦开始抽穗扬花,夏粮生产处于关键时期。记者在这里采访时,邂逅正在指导夏粮生产的枣庄市市长陈伟,话题遂围着“三农”展开。从其娓娓道来的话语中不难听出,当了4年半的市长,陈伟不仅对枣庄“三农”情况了如指掌,更有许多精辟的见解和有益的探索。

  富裕农民的基本途径是工业化、城镇化和政府补贴

  [现场]滕州市西岗镇半阁村,郁郁葱葱的麦地里,种粮大户宋志帅正在指挥十多位农民浇水、灭虫。西岗镇地处煤矿区,半阁村是压煤搬迁村,原先的1470亩耕地近半已塌陷,多数村民在矿区企业务工或做小买卖。宋志帅与另4家种植大户一道组成粮食种植专业合作社,去年8月通过土地流转形式,承包了580亩耕地,种植小麦和玉米,合同期10年。村支书马培军说,如果今年气候正常,宋志帅的合作社粮食产量预计可达2900吨,纯收益20万元,户均4万元。

  [观点]枣庄共有农田276.13万亩,去年全市共生产粮食167.84万吨,比30年前增加87.48万吨。粮食产量的大幅增加,种粮农民收入有所提高,保证了农村社会大局的稳定,其重要意义怎么说都不过分。

  但是,仔细分析,我们发现农民的增收主要来自于进城务工或经商,而从种粮中获得的收益微乎其微。这几年,枣庄风调雨顺,粮食连年大丰收。大家普遍认为农业增产、农民会增收。我专门到农村做了调查,发现情况并非如此。仅机收一项,因农机用油供应紧张,农时不等人,为抢收抢种,往往购买黑市高价油,导致小麦机收价格上涨,每亩涨幅20元至50元不等,这些成本最终又转嫁到农民身上。农民种一亩小麦,不计劳动力成本,净收入为160元左右,加上政府的种粮补贴也不过200多元,不及一人在城务工月工资的一半。其主要原因是,在粮食增产的同时,农业生产资料的价格也在上涨。同1975年相比,尿素由每吨450元涨到1098元,碳酸氢铵由每吨270元涨到610元,柴油由每吨420元涨到6485元,农电由每千瓦时0.1元涨到0.48元。

  可见,富裕农民的基本途径在于工业化和城市化。我国改革开放30年,发达国家几百年的经验证明,要想富裕农民就必须减少农民。目前,欧美发达国家农民在总人口中的比例不足5%。减少农民就必须发展工业,让更多的农民成为城镇居民。

  从1982年到1986年,中央连续5年出台“三农”的一号文件。时隔18年后,从2004年到今年,涉农的中央一号文件一发就是连续7年。从2004年以来的这7个一号文件来看,关注的重点层层递进:2004年是农民收入,2005年是农业综合生产能力,2006年至2009年是新农村建设,今年则是新农村建设与城镇化两轮驱动,可谓牵住了“三农”工作的牛鼻子。

  除了工业化和城镇化,政府补贴也很重要。因为我国粮食生产的投入和产出具有不同的价格决定机制。一方面,短期内粮食不可能完全实行市场价,理由是粮食关乎国计民生,不同于一般的商品,粮食贵了城市低收入人员生活没保障;另一方面,农业生产资料短期内不可能实行计划价,理由是化肥、农药、柴油若实行计划价,相关联的商品也必须实行计划价,这样整个经济就要回到计划经济的老路上去。市场形成的农业生产资料快速上涨是目前粮食生产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2008年,我曾随中组部组织的研讨班,到德、法两国考察。这两个国家的工业化和城镇化程度都相当高,但他们还是对农民进行补贴,保证农民的收入不低于国民的平均收入。

  [对策]枣庄市结合当地情况,在国家补贴之外,每年从财政增收部分拿出5%左右直接补给种粮农户,并积极探索政府补贴与农业生产资料价格的联动机制,以提高补贴效果。半阁村种粮大户宋志帅说,他的合作社除享受每亩83.15元的国家种粮补贴、农资补贴、粮种补贴外,还享受镇政府每亩20元的秸杆还田补贴。枣庄市政府计划每年在国家补贴的基础上,再补给种田农民5000万元左右。

  当前政府农村工作的重点是服务到位

  [现场]枣庄市峄城区峨山镇大官山村。村口的便民服务大厅里,值班员孙洪富正在接待66岁的村民胡福碧和77岁的丁守信。老胡家的自来水管坏了,老丁家的电闸跳闸。“这里有3个人24小时值班,村民家里要修啥东西,办啥事,有啥困难,只要到这里登个记,或者打个电话就行,他们很快就给办好。办不了的,村里就请镇里办;镇里办不了的,镇里再请区里办。方便得很!”老胡说。孙洪富拿起登记本统计了一下,从2008年12月便民服务大厅开通至今,共为村民办事717件。

  便民服务大厅左右两旁,有警备室、生活服务超市,还有农资服务站。村民需要啥种子、化肥、农药,只要上门订货或打个电话,农资服务站就会把货送到地头。楼上还有文化活动室、学习室、监控室。村支书张思龙说,全村共装了33个探头,遍布所有路口和排灌站、富裕户、车辆、大牲畜等重点场所,从2008年底装上监控至今,全村从未发生过偷盗失窃的事。

  [观点]我在调查中发现,当前政府农村工作的重点是服务到位。前些年,我们许多部门在为农服务上存在一些不到位、甚至中梗阻的问题,导致一些惠农政策落实得不是太好。在生产领域为农服务也存在不到位问题。一是农业科技问题。新的农业实用技术不能及时普及到农民中去,农民种地还是靠老办法;科技人才少,往往是两三个技术人员面对几千个农户,远远满足不了需要。二是农资问题。农民买农资有两怕,一怕贵,经销商层层加价,一袋化肥有时要多花五六十元冤枉钱;二怕假,一旦买到假种子、假农药、假化肥,就会“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三是农村人才问题。一方面,农村很多“土专家”、“田秀才”走不出去,发挥作用有限;另一方面,高级农技人才又请不进来,生产中遇到的一些疑难问题,得不到很好解决。农村人才的培养、引进和使用机制值得探讨。四是信息问题。个体农民无法应对农产品市场的变化,对土地流转等方面的信息了解得不及时、不充分。

  在调查中,我们发现要做好为农服务工作,还必须解决“九龙治水”问题。尽管各级涉农部门机构齐全,但农民办事的时候,却往往不知道该找谁。看似什么都管,其实又什么都没管好。当一项工作涉及多个部门时,又缺乏统一协调。在政策落实上,都是自己监督自己,究竟落实得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对策]从2008年起,枣庄市构建了覆盖市、县、乡三级的“三农”服务中心,为农民提供人才技术、良种农资、市场信息、土地流转等综合服务,解决为农服务的缺位问题。如,联合中邮等物流企业,将农资直接配送到连锁店,减少了中间环节,让农民买到物美价廉的农资;土地流转过程中,农民在乡镇服务中心,通过电脑屏幕就可以了解到全市土地供需情况,解决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

  在县(市、区)一级,枣庄整合所有涉农部门职能,成立农村工作指导委员会,作为为农服务组织协调机构。这种整合,不改变原有的职能,也不打破原有编制,但实现了决策权、执行权、监督权分开。决策权归农村工作指导委员会,在统一的指挥下,避免了涉农部门之间的推诿扯皮现象。执行权归各涉农部门,该谁做的工作还是由谁来做,责任非常明确。监督权归农民群众,各项惠农政策落实得怎么样,最终由农民说了算。这种三权分开,实现了涉农服务在“职能上的集中,指挥上的统一,效率上的提升”。

  在乡镇一级,枣庄成立为民服务超市,行使各项涉农职能,为农民提供“一站式”服务。比如,农民想办计生证明、户籍手续、领取惠农补贴等,不用再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只需在为民服务超市登记,就可以一次性办完多项涉农手续。在各建制村设立代办点,对农民需要办理的业务由代办员统一打包,免费到镇上集中办理,农民不用出村,就能办好所有涉农手续,既方便了农民,又减少了他们支出。峄城区古邵镇平均每个月办理1550件,为农民减少非生产性开支3.5万元,。

  在此基础上,枣庄市在峄城区进行为农服务“大部委制”探索,整合所有涉农部门的职能,做到“横到边、纵到底、三级联动”,从“九龙治水”变为“众流归一”。

  土地使用权资本化是实现规模化经营的关键

  [现场]山亭区徐庄镇湖沟村。这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山那边就是临沂市的费县。别小看这个小山村,1992年,全国荒山拍卖第一锣就在这里敲响。这里满山漫坡尽是成片的板栗树、核桃树、樱桃树和桃树。半山腰上,掩映着一座二层小楼,上书“徐庄土地合作社”。43岁的张凯华原是附近土山村的会计,现在是合作社理事长。 2008年5月,他联合8位土地承包户,自发组建起农村土地流转合作社,是枣庄最早成立的土地流转合作社之一,后来在政府和专家帮助下,完善利益分配机制、风险防范机制和矛盾协调机制,扩大合作区域。“合作社现在跨5个村,入社农户共有394户1402人,入社土地面积3540.4亩,分6个园区经营,收益分配按入社土地折股,实行保底分配和二次返还分配相结合。”张凯华说。

  每户入社农户家里,都珍藏着一本紫红色的《农村土地使用产权证》,合作社也有一本《农村土地使用产权证》。从外表看,两本证书颜色、名称都相同,不同之处是合作社的产权证书封面下方,多了一行“枣庄市山亭区人民政府印发”字样。徐庄镇农村土地使用产权交易服务所所长高崇銮说,他们习惯上称农户的产权证为“小证”,合作社的产权证为“大证”,“合作社凭大证,就可以到金融机构贷款了。”

  [观点]随着工业化进程的推进,农业产值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小,但其基础和保障作用丝毫没有降低。确保粮食安全是一个系统工程,单就粮食生产而言,一是要保持基本农田有相应的规模;二是要提高单位面积的产量。后者涉及科技、肥料、农药、机械化等,是一个系统工程,而规模化经营则是一切工作的基础。

  在枣庄,43.5%的青壮年劳动力外出打工,一些农户对自己的承包地已无力耕种,甚至出现撂荒现象。不少农户想把自己的承包地转让给他人。另一方面,由于农业机械化水平的提高,种田能手有能力耕种更多的土地。农民算过细账,若土地的规模达到50亩、100亩以上,仅耕种一项,一亩地就可节省成本20元左右,加上大批量购买化肥、农药等又可节约不少支出。综合以上三点可以说,目前农村进行土地经营权转让,实行规模化经营,有供给,有需求。然而,也有农民认为,土地不在自己手里攥着,心里不踏实。因此,从我国目前国情出发,推进规模经营的前提是要保证农民没有失地之忧,关键是需要有一个高效可行的实现和保障机制。

  资金是经济的命脉,也是农业合作社的命脉,贷款难成了制约通过土地规模经营做大做强合作社的瓶颈。目前农村的现实情况是,工、农、中、建四大商业银行,另加农村信用社,五台功率强大的“抽水机”,从农村吸纳资金,但很少回流农村。滕州市滕阳富硒农产品合作社,幸运地拿到了沃尔玛、银座等大型超市的订单,但苦于贷不来款,一桩好的生意泡了汤。张凯华的合作社手中有3000多亩土地,开始时说破嘴皮银行也不给贷款。而银行方面有自己的道理,一是你农民有地无证,土地无法抵押,我怎么给你贷;二是到期你不还款,我拿你没办法,也无法申请强制执行。这表面上看是农户和银行间的问题,深入分析却是政府的责任。

  30年前,安徽小岗村的农民立下生死状,将土地包到各家各户,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但是如果没有国家在全国范围内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小岗村那台戏也难唱下去,带头人还可能要坐大牢。30年后的今天,面对张凯华的合作社,政府应该做些什么,是我们思考和研究的重点。首先,农民承包土地30年,政府该不该给他们发个证书。答案是肯定的,大学毕业有毕业证书,公民购买房子有房产证书,农民承包土地当然应该有能够证明自己相应权利的证书。其次。农民拿到这个证书后到底能有什么用?我邀请有关专家多次论证,认为在有效承包期内,只要解决好农民的失地风险,就应当赋予农民土地使用权以相对完整的产权,即包括转让权、收益权和抵押权。这样,农民就可以将发的这个证,作为土地转让、收益、抵押的有效凭证。

  [对策]2008年,枣庄市在山亭区徐庄镇进行土地使用产权制度改革试点。9月中旬,区政府在为农民换补发《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同时,还给张凯华合作社的近300户农民每户发了一个《农村土地使用产权证》。枣庄市政府将这个证规范为“三不变”、“三保障”。“三不变”是,土地属集体的所有权不变,农民从集体土地中获得的承包权不变,土地仍作农业生产的用途不变;“三保障”是,保障持证农民对土地的转让、收益、抵押权。

  农民有了使用产权证后,上述三种权利还只是法律意义上的设定,要使其变为现实还必须有配套制度,尤其是抵押权的实现。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枣庄在市、区、镇三级政府设立了农村土地使用产权交易服务机构。农民加入合作社,使用产权证相应地转移到合作社。合作社以使用产权证向银行作抵押进行贷款,抵押期一般不超过3年,用于抵押的土地一般不超过合作社全部土地的三分之一。

  枣庄还引入农业保险机制,由政府对农业保险进行保费补贴,从而有效避免了农民失地的风险。如果合作社到期还不上款,银行可以把使用产权证,拿到土地交易机构去拍卖。

  目前,张凯华的合作社已得到2笔共45万元的贷款,用于采购急需的化肥和水利设施。滕州市龙珠大枣合作社以土地使用产权证作抵押,从信用社贷款40万元,用于建设一座100吨恒温库,并新上一条大枣加工生产线。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院长曾寅初教授、中央党校经济部主任王东京教授认为,枣庄土地改革的核心是通过发放土地使用产权证、建立土地产权交易市场和发展土地合作社,实现了土地使用权的资本化,这既解决了长期困扰通过土地流转,实现规模经营中的难题,又避免了农民失地的风险,避免了农地转为非农地的风险,减少了银行农业贷款的风险,是我国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一大突破。

(责任编辑:徐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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