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玉米王国世界之巅

--记李登海和他的"紧凑型杂交玉米"(上)

人民网记者 徐锦庚 宋学春

2009年08月24日08:16  来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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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玉米王国世界之巅(人民网记者 徐锦庚摄)
攀登玉米王国世界之巅(人民网记者 徐锦庚摄)

  李登海先后获得亚洲农业研究发展基金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中国发明创业奖特等奖、当代发明家等专业奖项;荣获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全国先进工作者、中国青年科技先锋、山东省道德模范等荣誉称号;是党的十四大、十七大代表,第八、九、十届全国人大代表和第八、九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而“中国紧凑型杂交玉米之父”这顶桂冠最能彰显他的本色,使他与“杂交稻之父”袁隆平齐名,共享“南袁北李”美誉。

  美丽的胶东半岛莱州湾畔,久旱的土地盼来几场甘霖,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青翠欲滴,紧凑上挺的玉米叶随风起舞。晨曦渐白,太阳微露,一个面庞黝黑的健壮汉子,早早地在静寂的田野里忙碌起来。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个勤劳的农民。谁能想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中国紧凑型杂交玉米之父”、亿万富翁李登海?

  在世界玉米栽培史上,有两个载入史册的人物,一个是美国先锋种子公司的创始人华莱士,世界春玉米高产纪录创始者;一个就是山东登海种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国家玉米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山东)主任李登海,世界夏玉米高产纪录创始者。在攀登玉米产量世界巅峰的征途中,李登扮演了3个人生角色:农民,农民科学家,农民企业家。

  一个充满梦想的农民

  在山东海南拱了30多年玉米地


  从山东莱州到海南三亚,空中距离2000多公里。整整30年,李登海如候鸟般穿梭于两地,每年有三成时间在三亚度过。不是去旅游,不是去度假,仅仅是为了去拱玉米地。

  出生于1949年的李登海,对饥饿有着切肤之痛:三年自然灾害,尝遍野草树皮,外祖母被活活饿死。1966年,李登海初中毕业回乡务农,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多打粮,吃饱饭。1970年,他进了大队的农科队,从事玉米、小麦等作物的引种、繁育和制种。1972年任队长。

  1972年春,烟台市农科所的专家下乡搞科研,带来的一份资料让李登海目瞪口呆:美国农民华莱士创建的先锋种子公司,把春玉米亩产提高到最高1250公斤,后来华莱士还当上了美国副总统!当时,山东玉米亩产仅二三百斤。“美国农民能做到,中国农民也能做到!”初生牛犊不怕虎,毛头小伙的心里升腾起梦想。

  机会来了。1974年,李登海被公社推荐到莱阳农学院进修。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叫光合作用、光合面积,什么叫光合时间、光合强度、光合产物的分配,明白了搞农业是把光能转化为化学能的过程。老师刘恩训被他的痴迷所感动,送给他20粒从美国带回的杂交玉米品种“XL80”。李登海如获至宝,捧着20粒珍贵的种子回到村里。

  按照传统种植方式,玉米一年只种一季。一个玉米品种,从最初选种,到最终稳定,至少需要六七年,且还不能保证品种优良。人生能有几个六七年啊!卯足劲要赶超美国的李登海,显然等不及。春节刚过,他就在自家院里撑起塑料大棚,提前几个月播下种子。等到别人开始种玉米时,他的大棚玉米已经熟了。到10月份,他已在一年内收获两季玉米。

  虽然一年当成两年用,李登海还是觉得育种速度太慢。于是他突发奇想:海南岛的秋冬季正是玉米生长季节,到海南去种玉米!

  1978年冬,李登海带着干萝卜丝和海带,带着3人乘车换船,辗转10余天,来到海南岛南端的三亚荔枝沟,租赁土地种玉米。从那以后,每逢秋冬季,李登海就来到这里,过起流浪般的生活:住的是漏雨透风的茅草屋,吃的是自己烙的面饼子,穿的是汗迹斑斑的破衣裤,巡夜时睡在地垄里,头脚套着麻袋抵御蚊虫。他苦中取乐,将小草棚命名为“风摇楼”,并作《风摇楼赞》一首:“绿叶顶天风摇楼,烈日蒸烤度白昼,蚊轰蛇巡虫鸟唱,浸泡长夜是湿露。遥看五指缭绕云,近看椰树摇长风,育种田边住一宿,胜过宾馆超五星。”

  从渤海之滨到天涯海角,辗转两地育种30年,让李登海尝遍酸甜苦辣。1978年,三亚荔枝沟基地的玉米苗已长至20多公分,一天夜里,一头水牛“哞哞”叫着冲进地里,把半亩小苗啃得精光。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后来,只要夜里听见水牛叫就心惊肉跳。1980年9月,一场铺天盖地的冰雹,把莱州育种基地已进入乳熟期的60多亩玉米砸得稀烂。捏着鸡蛋大的冰雹,李登海眼泪哗哗往下流,写下“胆裂心碎”4个字。抹罢眼泪,他发誓“来年再干”!

  “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饮尽那份孤独;三百六十五里路啊,从故乡到异乡,三百六十五里路啊,从少年到白头。”《三百六十五里路》是李登海最喜欢的歌,高兴时、悲伤时,他总会唱上几句。每次,他都情不自禁双眼噙满泪水,“这首歌就像专门为我写的,表达的是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春节时节,正值三亚基地玉米授粉的关键时节,为了观察记录、对比分析,30个春节,李登海大多是孤身在海南玉米地过的。2002年春节,93岁高龄的老母亲思念儿子,坐飞机到海南,与儿子在玉米地旁过了个难得的团圆年。即便如此,从初一到十五,李登海依然天天泡在玉米地。

  玉米育种不同于在实验室里搞科研,它需要脑力加体力。给玉米杂交必须人工授粉,必须在天气最热时进行。李登海成天钻在又闷又潮的青纱帐里,每年为玉米套袋20多万个,还要逐个观察、记录、选择、分析,全凭人力手工操作,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常年强紫外线照射、超负荷劳动,给李登海带来多种疾病。1986年,他患上美尼尔氏综合症,煎熬11个昼夜,仍强撑着如期赶到海南。在玉米地里长时间站立,痔疮好了又患,先后动过5次手术。听说蚯蚓能治痔疮,疼得厉害时,他就逼自己吞食蒸熟的蚯蚓。1991年,脑血栓又一次侵蚀他,救治70多天才逐渐康复。

  从事玉米育种37年,除头7年外,李登海一年繁育3季,相当于生命延长了3倍,硬是把37年育种时间延伸成97年,共进行了97代选育。

  一个苦苦探索的农民科学家

  在12万分之一的成功机率中寻觅奇迹


  李登海与玉米打交道,主要做两件事:一是培育高产品种,二是进行高产攻关。一个玉米新品种,从最初选育到品种稳定,成功机率只有12万分之一,有的人苦苦探索一辈子也无法修成正果。最初,李登海天真地以为,赶超美国纪录指日可待。他用8年时间,从全国收集了100多种玉米品种,先后种植140多块试验田,亩产却始终达不到700公斤。

  原因在哪里?李登海苦思冥想不得要领,天天窝在玉米地观察,纪录下一组组数据。李登海注意到,国内传统种植的玉米,叶片呈平展弯披状,叶片易重叠遮光,当一亩植4000株以上时,透风透光很差,田间郁闭严重,植株细弱过高,不抗倒伏,空杆不结实现象严重。最终得出结论:平展型杂交玉米亩产很难达到700公斤。能不能让玉米叶片竖起来,提高阳光利用率,加大玉米种植密度呢?李登海又一头扎进玉米地。

  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后,李登海从“XL80”中分离出2000多个株系,选择出最理想的“掖107”。在进行2000 多个组合、记录 50 多万个数据后,终于发现几株叶片上冲、株型理想的玉米。然而,花期到了,玉米顶端的雄花成熟了,雌蕊却还紧紧包裹在棒中,玉米无法授粉。李登海急火攻心,病倒了。

  一天,妻子张永慧把一碗面条端到床边。李登海拨开面条,碗底露出了鸡蛋。“有了!”他茅塞顿开,冲出家门,跑进玉米地。妻子这碗荷包蛋面条,让他悟出了割开包裹、露出花蕊、提前人工授粉的方法。

  1979年,李登海用“掖107”作母本,在海南育出我国第一个紧凑型杂交玉米“掖单2号”,开启了我国玉米育种新时代。与传统的平展型品种相比,紧凑型玉米最大优势是个体发育状况得到很大改善,是一种高光效株型,茎叶夹角小,叶片挺直上冲,其叶向值、消光系数、群体光合势、光合生产率等生理化指标更趋合理。

  当年秋天,在莱州后邓村的一片农田里,“掖单2号”创下我国当时夏玉米亩产776.6公斤的最高纪录。年仅 30岁、初中学历的李登海,一步跃上中国玉米研究的最高峰。著名的玉米育种老专家李竟雄赞赏有加:“李登海这个育种人才难得!”李登海的成就让老师刘恩训十分欣慰。刘恩训恰巧是李竟雄的学生。他对恩师戏言:“您的学生不如我的学生!”他对李登海则说:“你的老师不如我的老师!”

  此后,824.9公斤、953公斤、962公斤……中国夏玉米亩产纪录屡屡被李登海刷新。

  1989年10月,李登海育成中矮秆紧凑大穗型高产品种——“掖单13号”,亩产达到1096.29公斤,开创我国实现亩产吨粮新纪录,实现一亩地从养活1个人增加到养活4个人,为此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全国玉米专家顾问组副组长魏义章赞叹:我看到了玉米王国中的珠穆朗玛峰!

  1990年,农业部在莱州市召开全国玉米生产工作会议,会议评价:“紧凑型品种具有株形紧凑、叶片上冲、适宜密植,通过增加群体密度而获高产的特点,比平展型玉米组合增产幅度大。世界玉米发展的历史证明,推广和应用紧凑性玉米良种,是实现玉米高产再高产的必经之路。”在“八五”期间,紧凑型玉米推广1亿亩,增产100亿公斤,李登海因此被誉为“中国紧凑型杂交玉米之父”。

  我国玉米栽培界和育种界专家学者评价,“紧凑型玉米杂交种取代平展型玉米杂交种,是我国玉米栽培和育种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次重大绿色革命。”

  1996年8月,国家科委和农业部在烟台市召开全国紧凑型玉米及配套技术推广会议,继续在全国扩大推广紧凑型玉米。

  2005年10月,李登海再攀高峰:凭借“紧凑型超级玉米”新品种,以1402.86公斤的亩产,创造了新的夏玉米世界纪录,比平展型杂交玉米的高产能力提高1倍,这个纪录一直保持至今。至此,他已先后7次刷新中国夏玉米高产纪录。

  30多年来,李登海已育出30多个具有高配合力的紧凑型玉米骨干自交系。由他主持选育的紧凑型玉米杂交种达100多个,其中有52个通过国家、省级审定,获得43项植物新品种权和10项专利。“八五”和“九五”期间,紧凑型玉米杂交种年最大推广面积占全国统计种植面积的43.5%,占山东种植面积的82%,全国累计推广达10亿多亩,为国家创造经济效益1000多亿元。 “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的,只有在那崎岖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劳苦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从少年到白头,马克思的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李登海。

  一个奋斗不懈的农民企业家

  “争取再为国家增产1000亿公斤玉米”


  1984年5月,已是全国夏玉米纪录创造者的李登海,破格转为国家干部,后又任县科委副主任。坐在舒适的办公室,他浑身不自在,恳切地对领导说:“我这辈子只和种子有缘,还是让我再回玉米地吧。”

  此时,农村已推行家庭联产承包制,村里的农科队已解体,李登海一无所有。没有地的李登海硬着头皮,去求刚刚农转非的老母亲:“我把您老的户口再迁回村里吧,回去能分一块地。”深明大义的老母亲答应了。他把母亲的户口办回农村,利用母亲的几亩口粮田和从亲戚家租来的地搞实验。没房子,自己动手盖。没经费,靠卖种子凑了2万元。

  莱州市原称掖县。1985年4月,李登海的掖县后邓实验站成立。这是全国第一家集科研、生产、经营为一体的民办农业科技实体。1987年,实验站改为掖县玉米研究所,1993年发展为莱州市农科院。1998年,李登海成立莱州市登海种业集团有限公司。

  玉米的原产地是美洲,16世纪传入中国后,明朝末年种植就达十余个省。现在,31个省市区都有玉米种植,面积居世界第二位,从东北平原起,经黄淮海平原,至西南地区,形成一条“中国玉米带”,是仅次于小麦的主要粮食作物,其种植面积占总耕地面积1/5,产量占粮食总产量24%,均居秋粮作物之首。

  为不断培育适合我国各地种植的新品种,李登海在东华北春玉米区、黄淮海夏玉米区、西南山地春玉米区、西北春玉米区、南方丘陵玉米区等不同玉米生态区设立32个试验站。“国家玉米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山东)”在登海公司设立后,每年承担国家和黄淮海区域玉米新品种展示、预备试验、生产试验等项目,成为玉米产业化技术的集散地和辐射源。

  1996年,美国先锋种子公司表达了与李登海合作的愿望。能与世界顶尖种子公司合作,是许多公司的梦寐以求,李登海自然很高兴。可一听合作条件,他一口拒绝。原来,先锋公司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的合作,都有一个不变的原则,那就是独资或者控股。他们向李登海开出的价码是,控股51% 。

  “我国种子法明确规定,主要农作物种子企业与国外公司合作,中方必须控股!”李登海斩钉截铁。

  李登海心明如镜:从我国粮食和食物安全来说,玉米不仅在边远地区是重要的食粮,更是工业原料、能源原料,还是关系到食物安全的主要饲料。作为“饲料之王”,以玉米为主要成分的饲料,每2-3千克即可换回1千克肉食。作为重要的工业原料,玉米的用途已渗透到工业的各个领域,玉米生产的好坏,对国民经济构成了巨大影响。

  经过长达近7年的马拉松式谈判,先锋公司终于让步。2002年11月,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种业公司——山东登海先锋种业公司成立,中方控股51% 。

  2005年,登海种业在深交所上市,李登海以超过11亿元人民币的纸上财富,赶超了袁隆平,于是媒体又给他添了个光环:“中国科学家首富。”2009年8月21日,“登海种业”股票涨停,总市值为47.05亿元。根据控股比例,李登海的身家已达24.11亿元。然而,如此身家的李登海,依然是头戴草帽,脚蹬胶鞋,一副农民打扮,整日在青纱帐里挥汗如雨。

  “身家只是纸上的数字,我只对玉米育种和高产攻关感兴趣。”接受记者采访时,李登海淡淡一笑,话题始终围着玉米转,“过去30年里,国际市场对玉米的需求增长速度远远超过其他粮食作物,预计到2010年,我国对玉米的需求将达到1.6亿吨,到时我国玉米的缺口将达到2000多万吨。我前半生所选育的高产品种已累计为国家增产1000亿公斤,我的后半生还要争取再为国家增产1000亿公斤!”

李登海与妻子张永慧正在田间查看玉米长势。(人民网记者徐锦庚摄)
李登海与妻子张永慧正在田间查看玉米长势。(人民网记者徐锦庚摄)
李登海在玉米地观察长势收集数据。(人民网记者徐锦庚摄)
李登海在玉米地观察长势收集数据。(人民网记者徐锦庚摄)
人民网记者徐锦庚在登海种业公司农场总部育种基地采访李登海。(王健 摄)
人民网记者徐锦庚在登海种业公司农场总部育种基地采访李登海。(王健 摄)
又一个新品种即将诞生。(人民网记者徐锦庚摄)
又一个新品种即将诞生。(人民网记者徐锦庚摄)
(责任编辑:孟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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