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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宪法》不离身的人大代表
文/李彦春
  2006年05月16日09:05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宪法具有最大的权威性和最高的法律效力。全国各族人民、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各企业事业组织都必须以宪法为根本活动准则,并负有维护宪法尊严、保证宪法实施的职责。

  ――胡锦涛《在纪念宪法施行二十周年大会上的讲话》

  “过去你不懂用法律维权,离法律远,现在你找我说明走近了法律”

  每周二下午4时,北京外国语大学内,北京市人大代表吴青接待人民来访。其场景如在医院看门诊。“下一个”吴青喊。“吴代表”――十几位失地农民向吴青反映当地政府征地有失公允,使他们利益受到侵害。吴青问“你们根据什么这么说?”失地农民说:“我们根据《征地公告办法》中的规定……”吴青说“好。你们回去给我写信,按法规条文证明你们是受侵害的,我将向有关部门反映。”之后,吴青用欣赏口吻赞叹“你们懂得用法规维护权益,好!”有群众嘟囔“要像过去就好了。”吴青纠正:“过去也没有按法律条文办事,你说的好,是指办事人态度、效率和一颗公正的心。过去你不懂用法律维权,离法律远,现在你找我说明走近了法律。”

  一女士向吴青诉说她家宅基地被政府侵占,而政府有关部门让她学雷锋。该女士认为“他们违反了《拆迁法》。”她要上告。吴青给她念宪法第39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并补充“十六大报告明确提出‘保护私有财产’。”

  一位父亲为儿子的工伤认定纠纷向吴青讨说法“我认为他们判的不公。”吴青说:“那你要根据法规说明断案怎么不公。”

  一女士控告某执法机构执法人员素质低下,并对她造成人身伤害。吴青让她“拿出证据。”

  一在押伤残疾人用一只胳膊向吴青展示他的错案材料,并执意要吴青过目执法人员向他赔礼道歉的书面检查。吴青帮他将材料放回书包。

  一被开除女工未语先哭,哭诉她所遭遇的劳动合同纠纷。吴青让她收回眼泪,用法律维权。该女士说“我找您,是因为您的心在这儿”她手指心脏。“我碰到的那些人,心在这儿。”她手指胳肢窝。

  吴青受理之事皆为来访者与政府间矛盾,且证据充足。她受理原则“你根据什么法规找我?”“政府违反了宪法哪一条?”“你要我根据哪些法律条文监督政府改正落实?”她强调人大代表的职责就是监督一府两院,监督政府是否依法办事。而来访者与非政府间冲突,吴青劝他们进入司法程序。吴青当人民代表22年,其间民声带有时代特征,如近年多为土地纠纷、房产纠纷。她说自己处理问题过程亦是普法过程,她乐意做法律觉醒者的点火人。她习惯提醒当事人阅读宪法第33条至第56条:“23条涉及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回去好好看。”

  1984年至今,每周二下午4时,吴青设为人民代表接待日。“今天下午我值班,这个时间不能占。”凡与接待日相冲突时,吴青这样回答。22年来,每周二返家路上,吴青脚步沉重。她慨叹“老百姓难呐!”吴青为解决老百姓难事,在自觉推进民主法制建设的路途上艰难跋涉。

  “不惟权只惟法”

  1984年3月5日,吴青当选海淀区人大代表。选民选她理由:正直、正气、敢言、无畏。当选后的吴青对党委书记表态:“我当了就要真当”“这个差事对我不是荣誉是责任。”此话背景源自吴青曾亲身经历过“没有尊严的法律、备受冷落的法律”、“人治远大于法治”、“无法无天”。她本人及亲人曾是“无法无天”的祭品。吴青说,20世纪50年代初,从事社会学研究的父亲吴文藻认为新中国实行“一边倒”的外交政策有问题,知识分子良知让他赤胆谏言“中国不能一边倒”,于是一顶“疯狂向党进攻”的帽子砸向他。随之,社会学研究于1953年终止。1957年又戴上右派帽子。30年学术空白,吴文藻承受着“组织决定”对一个学术研究者的极刑。待吴文藻终于熬到平反一天,而平反通知迟迟压在某领导抽屉里。吴青诘问该领导:“你有什么权力扣压?你知道当右派女儿的滋味吗?”“文革”中,吴青被揪斗、挨打……多少人死于非命而无理可讲,无法可依。人治让吴青痛感“中国只有依法治国,才能实现真正复兴。”当依法治国终成我国基本方略后,吴青愿做这一方略的实践者――监督一府两院依法办事。

  人大代表当选之日,冰心送女儿1982年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冰心曾是全国人大代表。吴青说她接过的不仅是一部宪法,更是父母那一代经历过五四运动的知识分子追求民主科学的精神。“德先生、赛先生”,吴青说:“人民代表这个平台,让我有机会延续这种精神。”自此,吴青随身携带三件宝:《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代表法》、代表证。自此,吴青字斟句酌学宪法。宪法第76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应当同原选举单位和人民保持密切联系,听取和反映人民的意见和要求,努力为人民服务。该条使吴青每周二下午4时设人民代表接待日――倾听民声、反映民意、沟通民心。她向选民公开家中电话,电话成了法律热线。

  她说:“多少名人之后用父母名声为自己捞好处,我为什么不能利用父母名声为百姓办实事?!”

  吴青办实事最经典例子,是用宪法搬走北外化粪池。1984年,海淀区四季青乡将化粪池建在外国语大学西院宿舍楼旁。教职工怨气冲天,与四季青乡交涉无果。待怨声反映到吴青耳中,吴青遂对四季青乡负责人念宪法第53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必须遵守社会公德。“把粪坑建在别人生活区旁就是不遵守社会公德。”吴青手持宪法奔波在区农业、环保等部门间。最终,化粪池搬家。

  最被人称道的实事,是吴青力争6年推动政府修了一条安全通道。北京外国语大学东、西院间是繁华的西三环路,车多人众危险丛生。这条路先后夺走9条人命。吴青为修地下通道从1984年奔走到1990年。市政府最终出资100多万元为人民铺就一条安全通道。

  最大胆之举,是2001年北京市人代会上,吴青与46名人大代表用宪法第5条“任何组织或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宪法第53条“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各企业事业组织都必须遵守宪法和法律。一切违反宪法和法律的行为必须予以追究”质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领导批条子越权干预海淀区法院执法。2003年3月12日,北京市第十一届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段柄仁呼吁优化法院审判环境。他说:“领导对审判干预太大,有时案子还没到法院,条子就先到了。”吴青赞同段柄仁呼吁“保证法院独立审判权。”

  开风气之先的事例是1988年,吴青第一次参加北京市人代会。会上,她投了2个反对票,2个弃权票。她独立思考的右手改写了中国人政治生活中习惯的“一致通过”。这天起,吴青成为“有争议”人物。她将种种非议告知母亲。母亲给女儿写了林则徐名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吴青将母亲墨迹挂在墙上,记在心中。吴青口头禅是“我是人大代表,不说真话,那我干嘛吃的?”她记得,幼年因说谎被母亲用肥皂洗嘴并强行喝下剥了糖衣的奎宁水。吴青问母亲为什么这样做?母亲说是对说谎的惩罚。

  “说真话、办实事”,是吴青做代表的原则“我是人民代表就是代表人民说话、办事,人民给我的权利,我来不得一点懈怠。”然而说真话办实事让吴青一步一坎。

  昌平上庄生产生活用水陷入瘫痪。医疗事故纠纷、交通事故纠纷、物业纠纷、进城务工农民子女入学、农民医疗保障……吴青承接着一个个政府各部门间互相推诿的皮球。“本应政府解决的事,因为不作为,就跑我这来了。”吴青解决问题原则:“从不找熟人办事,否则不又成了人治?”她自己虽然力避人治之嫌,但解决问题总绕不开人治。吴青不得不承认“文化力量的根深蒂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治几千年,直到1999年3月15日才在宪法中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吴青深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么,解冻也非一日之暖。22年来,她已习惯人们对她行使监督权利的反映“不给面子”、“犯上”。她坚守理想“不惟权只惟法”。她对当事人常讲“不要放弃。我是依法监督,你是依法维权。”此话成为当事人维权之剑。某单位12名职工分房权被剥夺。吴青为维护他们权益与院方交涉一年多。拉锯战让当事人无奈说出“我们不要了。”吴青问:“为什么要放弃有理的事?人权不能靠恩赐,要靠争取。我们要共同努力改变上上下下习以为常的人治。”经过3年多努力,房子要到了。

  吴青办实事的风格是,转信有关部门时一律在信中手书“请核实意见,依法处理。”她然后监督落实,一追到底,直至解决。人称吴代表办事风格“死缠烂打”。选民称她“吴青天”,吴青不喜此称呼,她喜欢群众唤她“吴代表”。

  具有出色的公共服务精神

  吴青工作重中之重――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她根据宪法第48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家庭生活等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权利”监督政府对这一弱势群体的保护力度。她还在“北京大学法学院妇女研究与服务中心”这一免费民间机构任顾问。

  中国文盲中,妇女占总数的30%,她们不仅自身得不到发展,还影响子女发展。吴青在给各地妇联讲授“社会性别意识和公民意识”时强调“要改变中国就要改变农村,要改变农村,就要改变农村妇女。教育农村男人是改变一个人,教育农妇是改变一家人甚至几代人。”她从相关机构得到1990――1994年统计,农村妇女年平均自杀17万人。轻生原因多为经济压力。自杀方式多为喝农药。吴青数赴农村做自杀干预课题。她建议出台限制农药出售的法规。“关键是”,她说:“给农家女提供受教育和发展的机会。”做了7年全球妇女基金会董事的她,逢出席国内国际会议,总是选择距离麦克风最近的位置落座。她不放过任何争取中国妇女权益的机会。人称吴青“国际叫化子”。

  1999年4月22日,吴青、谢丽华用国际援助成立“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该校属非营利性非政府组织(NGO)。办学目的:扶持农村妇女特别是贫困地区农村妇女改善生产、生活、健康、教育等条件。通过为她们提供健康、文化、技能、法律和信息等方面服务以推广社会性别意识、提升社区发展能力、实现妇女赋权和可持续性发展。一句话,“给贫穷农家女发展机会”。学校启动资金是《冰心全集》稿费10万元。95岁的冰心为该校题字“有了爱就有了一切”。迄今,几千名农家女在该校受过培训。新思想的渗透和掌握的技能多少改写了她们以往的命运。2001年,吴青获得有“亚洲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律宾拉蒙·麦格塞塞公众服务奖。授奖词为:具有出色的公共服务精神。吴青将奖金5万美元用于农家女文化发展基金。

  2003年3月初,吴青给四川荣县、井研县妇联讲“公民意识与民主法制”。她形容讲学如星星之火。“法律觉醒的工作需一点一点去做。”

  2001年,“行知打工子弟学校”校长易本耀被有关部门断言“违法办学”并被通知关闭整改,易本耀求助吴青。吴青痛心而愤怒。她根据宪法第4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和宪法第33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为“行知”上下疏通。她告知易本耀“一个都不能少”。她保证“不会让孩子们失学,否则,我不配当人民代表。”

  同情心、愤怒是吴青在行使代表权利时最常涌现的感情。她同情弱者,憎恨滥用职权、无视人民疾苦的公仆。当愤怒越来越成为这个时代的稀缺资源时,吴青却饱满着愤怒处理一桩桩人治错案。同情、愤怒伴随她与人治较量。她断言:“八面玲珑的人、人云亦云的人、和事佬当不了人民代表。”“按说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但现实是当直面丑恶时,一些人睁只眼闭只眼,说‘没办法’。”吴青问记者“你敢喊打吗?”她说自己选择“看见老鼠就喊打。明知说了也白说,白说也得说,一定要让自己声音出去。”多年来,路见不平,敢于喊打的吴青承受着“发神经”、“太书生”的或极端或温和的指责。

  1987年,吴青胆囊被摘除。自此,人称大胆无畏的吴青“无胆英雄”。为理想舍身求法,冰心满意女儿“小妹(吴青)最像我。”

  如果说法院是维护社会公正的最后屏障,法官则是最后屏障的守门人。社会公正赖于司法公正。一个不公正审判的恶果要数倍于破坏法律本身。吴青说来访群众述说的种种错案,多是被素质不高、心术不正的执法人员的粗暴、草率和腐败造成。吴青意识“法律纠纷不断的根本原因是政府不作为或滥作为。”“必须从源头抓起”,她说:“否则,星期二这天永远有人喊冤。我的接待没有终点。”

  吴青诠释宪法精神:“宪政目的是保障公民基本权利,保障公民基本权利首先从规范政府权利入手。规范目的是防止政府滥用权利,依法办事,从权利危害根源上保护公民权利。制宪目的是给政府授权以管理社会,宣告公民权利是让政府本着对公民负责的精神行使权利。”由此,吴青持一己观点“依法治国首先要依宪治国。”她特别强调“无论立多少法,要看看监督力度。没有监督利齿的法规等同天上的气球;得不到尊重的民主程序,民主就是僵尸。”吴青痛感“监督难”。

  每年年末,吴青向选民汇报:“我解决了哪些问题,哪些问题还没解决,阻力在哪儿。我要通过哪些努力使之解决。”出席会议时,熟人常开她玩笑“吴代表,吴宪法,今天要用宪法第几条哇?”她认真作答“第5条”。她承认“第5条用得最多。”她每年深谢选民:“是你们给了我实现法制社会理想的机会。”一幅对联,选民评价吴代表“任劳任怨不计个人得失,群众心里有杆秤;尽心尽力从未怠于职守,愧煞自称公仆人。”北京外国语大学一选民评说吴青“这人实实在在。坚持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他希望“更多一些像吴代表这样的代表。”

  吴青每天晨跑3000米,此习惯保持几十年。20世纪50年代,党号召“为党工作50年”。吴青为响应党的号召,晨跑40多年。她明白“只有身体好,才能为党工作50年。”好身体保证她在依法治国的跑道上长跑了22年。她说还将继续跑下去。

  《大地》 ( 2006-05-15 第八期 )



来源:人民网-大地 (责任编辑:李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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