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①：加裝電梯后的湖南省永州市道縣一中家屬小區。 　　蔣克青攝 　　圖②：馬義（右一）在了解老人訴求。 　　本報記者 吳儲岐攝 　　圖③：張金英（右）在南大西南二社區調研適老化改造。 　　潘 鋒攝 　　圖④：南大西南二社區居民樓加裝的電梯。 　　本報記者 吳儲岐攝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建設創新、宜居、美麗、韌性、文明、智慧的現代化人民城市，改造城市老舊小區是重要一環”，“一個社會幸福不幸福，很重要的是看老年人幸福不幸福”。

　　推進適老化改造，在我國人口老齡化加速的背景下，既是解決老年人生活不便的當務之急，也是建設現代化人民城市的重要課題。2021年，全國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圍繞“加快推進社會適老化改造”開展了為期5年的專項民主監督，如今5年過去，監督實效如何？記者選取適老化改造中老舊小區加裝電梯這個切面，看這項民主監督如何助力解決“電梯上的民生”，也以此觀察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生機活力。

　　——編  者  

　　

　　清晨，天津市南開區學府街道南大西南二社區，一棟老舊居民樓的銀灰色外挂電梯穩穩地停在一樓，年近八旬的侯維老人緩緩走出電梯，在小區裡悠閑散步。

　　這樣的上下樓，再尋常不過﹔然而對於住在這些老舊樓房裡的老年人來說，卻曾是一道橫在生活面前的坎。

　　養老既是家事，也是國事。2021年起，根據全國政協圍繞“十四五”規劃實施開展民主監督的工作計劃，全國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連續5年圍繞“加快推進社會適老化改造”開展專項民主監督。

　　以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為切口，兩屆全國政協委員接續履職，沿著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問題一路深入。一部電梯，串起的是一段段晚年生活的改變，也是一場專項民主監督從發現問題到推動解決的實踐。

　　一件小事，如何成為專項民主監督議題

　　有人把長期困在老舊樓房裡的老人稱為“懸空老人”：樓下有陽光，有菜市場，有老朋友，也有熱熱鬧鬧的生活﹔可幾層台階一隔，窗外的煙火氣，便成了看得見、夠不著的地方。

　　“沒有電梯，平時可能就不太願意下樓了。”侯維對此深有體會。樓裡不少住戶已過八旬，腿腳不便，買菜、取藥、看病，原本再尋常不過的事，都要先掂量一番：這趟樓，自己下得去嗎？還上得來嗎？

　　全國政協委員張金英對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她家中有多位85歲以上老人，老人買菜回家、爬樓歇腳的辛苦，她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老人一周只能勉強下一兩次樓”。

　　這份體察，來自家庭，也來自調研。

　　帶著這份牽挂，張金英參加了“加快推進社會適老化改造”專項民主監督。一次次走訪中，老人們說得最多的，並不是什麼宏大的願望，而是一件件細碎又迫切的小事：上樓中間要歇幾回，買菜得等孩子來幫忙，想去醫院復診，卻擔心腿腳撐不住。

　　北京東高地片區的情形，也讓全國政協委員劉爭記憶深刻。

　　該片區建成較早，老樓多、老年人多。劉爭所在單位周邊約有4.2萬居民，其中60歲以上老人約1.4萬人。許多退休職工上了年紀后，最發愁的就是下不了樓。

　　一次調研中，一位坐輪椅的老人拉著劉爭，非要演示一下家門口新修的坡道。老人雙手攥住扶手，一使勁，連人帶輪椅穩穩上了坡，“高興得像個孩子”。“對我們來說，上個樓很簡單﹔對老人和行動不便的人來說，卻是盼了很久的事。”劉爭說。

　　一條坡道、一部電梯，為什麼牽動這麼多人的心？

　　因為它看著雖小，卻關系著千家萬戶最真切的生活。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超3.2億。加裝電梯，是為晚年生活打開一扇門。這扇門既是電梯門，也是老年人走出家門、進入社區、保持尊嚴和自主生活的一扇門。

　　5年專項民主監督，不只是開會、提案，而是沿著老人們的關切事一路追問：需求有沒有摸清？政策是否精准？基層推進卡在哪裡？電梯裝好后，老人用得是否安心？

　　這些聲音，被委員們記進調研筆記，也被帶進協商座談會和監督報告。從一扇門前的無奈，到一項持續5年的監督，群眾最真實的感受，成為這場民主監督尋找問題、推動解決問題的起點。

　　30多場會，把“各有各的理”談成“大家一起辦”

　　“眾人的事情由眾人商量”，張金英在調研中反復講起這句話。

　　說起來不難，做起來卻常常要從一張板凳、一戶人家、一句不願說出口的話開始。

　　調研中，張金英和劉爭聽到過許多類似的訴求：有人算著費用分攤，有人急著早點開工，也有人擔心電梯出了故障誰來管。

　　每一種顧慮，都不是簡單一句“為了大多數人”就能輕輕帶過的。

　　這些聲音，最后都匯到社區。

　　南大西南二社區黨委書記馬義在社區工作了10余年。他把這個社區概括為“三高”：高齡、高知、高獨居，“不少居民是退休教師、專家學者，大家有主見、有訴求，也格外看重程序”。

　　“我們裝電梯，不是用鋼筋水泥去砌，而是要靠人心去搭建。”馬義說。

　　社區已加裝完成5部電梯。平均每一部，從最初商量到最終完工，都要開30多場居民議事會，前前后后協調數百次。

　　侯維所在單元啟動加裝時，低樓層住戶提出了擔心：電梯會不會擋光？施工會不會太吵？老樓加裝是否安全？高樓層住戶也有自己的難處：年紀越來越大，腿腳越來越吃力，電梯再不裝，日子要怎麼過？

　　怎麼辦？社區沒有急著“拍板”，而是把問題一件件攤到桌面上。

　　擔心法律責任，就請法律顧問、法治志願者講清相關規定﹔擔心噪聲影響睡眠，就請電梯企業和技術人員到現場檢測，用數據說話﹔擔心採光、施工擾民，就帶著居民到已經裝好電梯的樓棟實地看、當面問。

　　馬義發現，有的一樓住戶並非絕對不同意，只是覺得加裝電梯對自己影響更大，卻不好意思開口談補償。“有的人嘴上說不要補償，心裡未必真是這個意思。我們得先把他心裡的疙瘩找到，再商量怎麼解。”他說。

　　一次次議事會、一次次上門談心，問題沒有被回避，反而被一層層剝開，慢慢把原本對立的兩邊拉到同一張桌前。有人從“不同意”變成“再看看”，有人從“再看看”變成“可以談”。最后，一份份同意書簽下來，一部部電梯建起來。

　　這樣的場景，讓張金英更加確信，政協委員調研時聽到的“協商難”，並不是一句籠統的概括，而是發生在每一層樓、每一戶人家門口的具體難題。

　　委員們把社區反映的問題帶進座談、帶進報告，也把各地探索出的辦法帶回基層：哪些顧慮可以靠技術方案化解，哪些分歧需要通過補償機制平衡，哪些事項應在施工前就寫進協議。

　　從“想裝”到“裝成”，一部電梯見証的，不只是工程落地，也是一群居民在一次次協商中，把“各有各的理”談成“大家一起辦”。

　　一次次走訪、協商，助力一個個“卡點”的疏通

　　樓棟裡的難題，有些能靠耐心協商化解，有些卻不是一個社區、一名書記能夠獨自解決。

　　馬義記得，社區最初推動加裝電梯時，最讓人發愁的是審批。“該先找誰、后找誰？到底按設備批，還是按建筑批？”一部電梯涉及規劃、住建、消防、管線、施工等多個環節，社區常常要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

　　這些來自基層的困惑，也被政協委員帶到了調研現場之外。

　　張金英把5年專項民主監督的過程概括為一個“閉環”：先實地走訪，了解群眾需求和基層堵點﹔再把問題反饋上去，同政府部門、企業、社區一起協商﹔最后還要督辦推進，看問題有沒有真正解決。

　　劉爭則更關注不同地方的經驗怎樣彼此借鑒。加裝電梯看上去是一件小事，實際卻牽涉多個部門、不同群體和多種資源。委員們跨省調研時，既看居民怎樣協商，也聽社區卡在哪裡、企業能提供什麼技術方案、金融和運維機構能補上哪些短板，再把這些零散意見梳理成監督建議。

　　在馬義看來，政協專項民主監督的作用，就在於讓基層難解決的問題從“下面”反映到“上面”，讓好政策從“紙面”落到“地面”。

　　社區曾向委員反映，審批環節分散、部門之間銜接不暢。后來，多部門聯審機制逐步完善，設備、建筑、房屋、公用管線等事項統籌推進。“現在流程順多了，審批效率也提高了。”馬義說。

　　一棟樓裡的“卡點”，由此順著一次次走訪、座談、協商和督辦，慢慢變成一項項可以優化的機制。

　　不過，電梯裝好了，並不意味著問題就結束了。

　　劉爭在調研中注意到，越來越多居民開始問“后半程”的事：電梯老化以后誰來維修？維保費用怎麼分？半層入戶的幾級台階怎麼解決？“最好在裝電梯之前就想清楚，白紙黑字寫明以后維護費用誰出。”劉爭說。

　　這一點，馬義在社區的實踐中早早作了安排。電梯還沒安裝時，居民就圍坐下來，把電費、維保費、大修責任等事項逐條談清﹔安裝合同和后續維護合同同步簽訂，責任邊界一項項寫明。

　　從群眾提出“下不了樓”的難處，到社區組織協商﹔從委員帶著問題調研，到相關部門優化流程﹔從電梯落地，到后續運維提前約定……一部電梯，串起了民意表達、協商議政、民主監督、政策落實的鏈條。

　　持續5年的民主監督，彰顯民生溫度

　　5年專項民主監督已經收官，變化已有了清晰的刻度。

　　全國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連續5年圍繞“加快推進社會適老化改造”面向公眾開展問卷調查。調查顯示，逾七成受調查者認可“十四五”時期社會適老化改造成效﹔5年間，家庭適老化改造完成和正在改造的比例提升12.4%，不需要或不想改造的比例下降7.52%。

　　問卷中的一升一降，映照著不少家庭觀念的變化。

　　過去，有人覺得家裡“還能湊合”，也有人覺得改造麻煩。如今，老人上下樓是否方便、夜間起身是否安全、洗浴如廁能不能借力，開始被更多家庭提前納入考量。

　　調查還顯示，六成左右老年人主要依靠自我照顧或配偶照顧。對他們而言，家不僅是居住的地方，也是養老生活最重要的支點。“加快推進社會適老化改造是一項緊迫工作，也是一項長期任務。”全國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有關負責人說。

　　這份“長期”，落在一件件具體的小事裡。

　　已經裝上的電梯，怎樣把維保責任、經費分擔和日常管理落實下去﹔尚未改造的家庭，怎樣更早摸清需求、對接資源﹔適老化環境，怎樣從一間屋子、一棟樓，延伸到社區助餐、就醫出行、無障礙服務和數字生活的更多場景……這些問題，仍將隨著一次次走訪、一次次協商，進入新的調研和新的實踐。

　　從“十四五”到“十五五”，社會適老化改造還將與城市更新、老舊小區改造、無障礙環境建設、養老服務體系建設統籌推進。加裝電梯，是讓老人走出家門的一步。“適老化改造要做的，是讓他們在家裡住得安全，在社區裡過得從容，在熟悉的生活中保有選擇和尊嚴。持續5年的民主監督，彰顯民生溫度。”張金英說。

　　傍晚，南大西南二社區的電梯還在運行。

　　侯維按下按鈕，轎廂緩緩上行。幾秒鐘后，門在樓層間打開，又輕輕合上。

　　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回家的一段路﹔而在更多仍等待改造的老舊樓房裡，這樣一段路，仍等待著被認真丈量、被及時回應。

　　5年專項民主監督告一段落，適老化改造的民生答題仍在繼續。

　　“十五五”時期，我國老齡化程度將進一步加深，“十五五”規劃綱要也對適老化改造提出了新的要求。如何從“有沒有”轉向“好不好”，實現高質量發展？適老化改造的一步步推進，或許仍需從全過程人民民主過程中，一次次被聽見的聲音開始。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3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