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啟月自曝“猛料”

　　2004年12月9日下午，朝陽門南大街外交部B座新聞發布廳，在例行的記者招待會即將結束之際，回答了最后一位記者提問的章啟月說了一句在那種場合從未說過的話：“如果沒有問題，我再最后說一句話。”接下來，章啟月帶著頗有情感色彩的語調向在座的中外記者告別：“這一次的記者招待會是我作為外交部發言人所主持的最后一次例行記者會。在這裡，我要感謝各位記者多年來對中國外交事業和我本人工作的支持。”據中新社報道：章啟月話音剛落，台下眾記者立即報一片掌聲。在記者會招待會上一向以追問而著稱的合眾社(UPI)記者在台下用英語大聲問道：“那你將去哪裡？”章啟月莞爾,用英語答曰:“這已經不屬於發布會的內容了，我以后會告訴你。”在記者招待會結束后,美聯社等媒體的記者紛紛上台和即將卸去外交部發言人一職的章啟月握手道別。更多的記者則和章啟月一起在新聞發布廳留下最后的合影。當“鉛華盡洗”、露出“女兒本色”后，章啟月向關心她的記者們透露：此行將赴比利時當大使……中國駐比利時大使館的官員在晚些時候接受記者採訪時証實:章啟月的確將出使布魯塞爾。

　　據章啟月稱：新聞司的工作將繼續到12月底。事實上，章啟月公開履行外交部發言人職務到2004年12月10日。是日，她還先后就日本新版《防衛計劃大綱》、美國參院要求釋放“西藏政治犯”等問題3次答記者問。但是，就在章啟月依依作別眾記者后不久，中國各大網站紛紛發布章啟月將任駐比國大使的消息，其勢頭遠遠超過了3年前相同時間出使突尼斯的外交部發言人朱邦造。還記得稍前外交部的公眾“開放日”，章啟月迅即成為100多位參觀者的追逐對象。章啟月受到媒體如此熱情“垂注”，多半是因為她的“外交部發言人”的這一特殊身份，抑或是性別“優勢”。先來說“外交部發言人”。

　　1982年3月24日，蘇共總書記勃列日涅夫在塔什干發表意欲改善中蘇關系的重要講話。鄧小平聞訊，當即電話指示外交部立即對此作出“反應”。彼時，在當時的新聞司司長錢其琛的倡議下，外交部正在醞釀設立新聞發言人定期舉行新聞發布會（后改稱記者招待會）制度。於是，以回應勃列日涅夫“塔什干講話”為契機，外交部新聞發布會“應運而生”。3月26日，在北京東四朝內大街225號的外交部（現為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所在地），以主樓門廳為臨時場地，錢其琛司長對圍站自己四周的七八十位中外記者發布隻有3句76個字的簡短聲明。錢其琛成了新時期中國第一位外交部發言人。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近23年間，已經先后有21位高級外交官擔任外交部發言人。

　　實際上進入上個世紀90年代后，“外交部發言”人開始出現在央視收視率甚高的晚間《新聞聯播》中。李肇星、吳建民、沈國放、陳健等人相繼通過熒屏為百姓熟悉。及至朱邦造、孫玉璽、章啟月這一撥“嘴巴”入主外交部新聞發布會，日益關心外交部世界的民眾從一開始就記住了他們。章啟月（包括孔泉、劉建超在內）在不少人的心目中，儼然也是“明星”。所以章啟月自曝“猛料”，聞“星”起舞的老記自然不會放過熱“炒”的機會。先前朱邦造、孫玉璽先后卸任出使突尼斯、阿富汗都在媒體界引起不少反應。這次章啟月也不例外。

少小負笈紐約城　　

        1972年7月，北京那個酷熱的夏季，章曙被任命為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政務參贊，走馬紐約成功湖！那年，章啟月還不滿13周歲。有趣的是，差不多四分之一世紀后，章啟月也被拔擢升任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政務參贊，這倒是章曙父女始料未及的。在新中國外交界，父女兩代外交官已不在少數，但章曙、章啟月父女在同一機構，先后擔任同一職務，這在半個世紀以來的中國外交界是絕無僅有的，堪稱新中國外交史上一段佳話。

　　翌年暮春，經中國政府推薦，章曙作為首批派往聯合國秘書處的國際職員，出任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事務司副司長。與此同時，初登國際舞台的中國人已敏銳地察覺到外語培訓的重要性，中國代表團遂向國內提出建議。外交部報經毛澤東批准，作為一種初步的探索與嘗試，決定派遣4名中、小學生去美國學習英語。這4名少年學生中有兩位頗具知名度：一位是章含之（后任外交部亞洲司副司長，喬冠華夫人）的女兒洪晃，一位就是本文的女主人公章啟月，當時洪晃小姐12歲，章啟月14歲。洪小姐畢竟是名人之后，雖然父母離異，但卻有得天獨厚的條件。而章啟月則是幸運的，早在“文革”風塵彌漫、國門遠未洞開之前，就獲得了如此難得的學習機會！不過，黨和人民沒有白培養章啟月。剛好一個世紀以前，“留美學生監督”、清廷駐美副公使容閎先后率百二十“辮子軍”幼童遠渡重洋，數年后還帶回了民國首任國務總理唐紹儀，漢粵川鐵路督辦詹天佑總工程師，飛機設計師馮如這樣的精英，遺憾的是，當年的4名稚童除了章啟月“碩果”僅存於外交部以外，其余的大都跑去了國外……。這是后話，由於章曙是聯合國的高級職員，章啟月的學習費用概由聯合國有關部門支付。

　　章啟月和其他幾位學生被集中到了外交部。按照洪晃的說法，當時“高興得要跳樓”，想來章啟月也不會例外。

　　外交部有關部門為孩子們辦了一個學習班，宣講的叔叔阿姨告誡孩子們：出國的目的是“為了宣傳毛澤東思想，支援世界革命”雲雲。臨行前，外交部還發給700元的“置裝費”，對手裡常常隻攥著用來買冰棍的幾分零花錢的孩子們來說，這可真是一筆天文數字！1974年一個夏日的清晨，在往常為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外交官們定制高級服裝的紅都服裝店定做了很有氣派的套裝以后，章啟月和她的小伙伴們在上海登上了經巴黎飛往紐約的法航班機……飽經滄桑的洪晃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景：

　　我和3個去美國的小朋友在上海登上了法航班機，路過巴黎去紐約。法航的空姐微笑地歡迎我們，我們克制住強烈的好奇和興奮，板著一副嚴肅的面孔迎接新的生活。

　　到了紐約，我們被接到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三天沒有出門，講外事。第四天學校開學了，我們早早地起來，穿好筆挺的制服，喝了一大碗豆漿，坐著代表團的一輛黑色大‘林肯’去紐約格林威治村的小紅房子學校(引案：即LITTLE  RED  HOUSE  SCHOOL )就讀。

　　半個世紀以前，新中國外交界最優秀的英語譯員唐聞生女士就是在這所頗有名氣的小學獲得英語啟蒙的。唐聞生曾懷著深深的依戀之情，談到在那裡受到的良好教育：“‘小紅房’寓教於樂，那裡教給我很多東西。”但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小紅房”學校似乎再不復舊時的情景。也許是剛從“世界革命”的“中心”北京來到“腐朽”、“黑暗”的資本主義世界吧，在中國孩子的眼中，這一切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也許是不適應，4個孩子的英語水平並沒有多少長進。每天一早，大“林肯”把孩子們送去學校。當老師開始講課時，中國學生中便有人開始打起呼嚕來。原來，“小紅房”屬於那種與國內完全不同的開放性學校，學生大多很隨便，上課可以趴在地上，可以把腳擱在桌子上，也可以嚼口香糖之類，沒有老師會來干涉你。所以，打瞌睡根本算不了什麼。何況，上課的老師也知道自己的中國弟子聽不懂授課內容，於是慈悲為懷，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中國代表團的領導們開始著急了！須知，中國政府每學期至少為大家繳納2000多美元的昂貴學費，這可是人民的血汗錢哪！要是學砸了，一事無成，無臉見江東父老尚是小事，又該如何向國家交待啊？

　　那個時候，分工主管這幫學生的頭頭就是唐聞生的母親張希先！到底是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的幼兒教育碩士，一向醉心於幼兒教育、還曾當過外交部幼兒園負責人的張希先就創造性地提議：讓孩子們都住到美國人家裡去！

　　於是，在平時，孩子們都被送到美國家庭寄宿就讀。隻有到周末時才回到中國代表團駐地休息和補習漢語。

　　在兩年半的不長年月裡章啟月不愁吃穿，過得無憂無慮。章啟月至今還記得，“小紅房”學校大門外有一個賣意大利冰的小攤。雖然中國少年留學生衣食不愁，但是卻身無分文——中國代表團有關部門從來不發零用錢。天熱時，酷暑難當，同學們紛紛去排隊買意大利冰吃，章啟月和洪晃等小伙伴隻好無可奈何地眼睜睜地看著異國的同窗學友“大快朵頤”，一邊饞兮兮地咽咽口水，一邊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張希先順理成章地成了孩子們的業余輔導員。由於她悉心細致的照料，更兼慈祥溫和，中英文俱佳，章啟月等人的學業均大有長進。到后來，她們不僅能流利地對話，而且還會說一些地道的美國俚語。在紐約的少年“留學生”生涯對章啟月一生而言都是難忘的，這是她嗣后涉身外交事業的一個極為珍貴的“濫觴”。

　　1977年1月，章啟月告別了她熟悉的“小紅房”學校。也告別了中國代表團駐地一一紐約西區66街林肯中心對面那幢頗有特色的14層大樓。當小車緩緩駛出大門時，章啟月看到了那塊精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的銅牌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當時，章啟月當時怎麼也沒有想到，此生竟會與這幢大樓結下不解之緣！章啟月也沒有想到，粉碎禍國殃民的“四人幫”后的祖國蒸蒸日上，正是“飛雪迎春到”的早春季節，新的更大的機遇正在等待著正當豆蔻年華的少女。如同含苞欲放的章啟月的前程燦爛似錦，鋪滿鮮花！

外交“搖籃”國際司　

　  回到了闊別2年半的北京，章啟月的心頭時時感受到春光的明媚，四凶翦除，天朗氣清，神州是處春常在，時代的春風輕拂少女情懷，愜意莫名！章啟月很快跨進北京外國語學院附屬學校，插入高二就讀。

　　當年盛夏，鄧公小平再度復出，猶如料峭早春裡響起的第一聲驚雷！如果振興教育、呼喚科學是鄧小平篳路藍縷、披荊斬棘的20年改革歷程最初邁出的兩大步，那麼恢復高考制度便是這位中國改革開放設計大師嘔心瀝血奏出的悠揚序曲。

　　1978年1月，章啟月回國剛好1年后，她與來自祖國各地的莘莘學子一起，跨進了地處京郊的北京外國語學院(現為北京外國語大學)美麗的校園。成為“文革”后“北外”第一批經過統一考試招收的新生。

　　雖然學海無涯，書山亦有險阻，但是，對於章啟月這樣經歷了十年浩劫的青年人而言，猶如春江放排，千裡輕舟。她的日子過得稱心快意。當離畢業還有幾個月的時候，章啟月的辛勤汗水結出了碩果一一她考上了第二期聯合國譯員訓練班。這使她有機會重返睽違五年之久的紐約。80年代初開始舉辦的聯合國譯訓班專為聯合國各機構培養大批高級翻譯人才。從“大師兄”崔天凱(前外交部發言人、新聞司副司長，現任亞洲司司長)到最小的“師弟”馬雪鬆、張建敏(現任外交部翻譯室副主任)，以及前幾年在朱熔基、錢其琛記者招待會上出足風頭的朱彤小姐，都曾在此地“修煉得道”。

　　1年的培訓深造的日子倏忽過去。轉眼又是1983年瑞雪紛飛的數九隆冬，章啟月再次登上了飛往紐約的班機。這次她是作為國際職員，前往聯合國秘書處擔任同聲傳譯工作。1年后，她飛到明媚秀麗的萊蒙湖畔，供職於日內瓦聯合國辦事處，“同聲傳譯”的角色依舊。

　　章啟月在紐約、日內瓦同聲傳譯的歲月一共持續了5載春秋，然后回到了北京。章啟月自然而然地進入人才薈萃的國際司。從少女時代起，章啟月就對聯合國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在中國外交界是絕無僅有的。除了章啟月以外，從來還沒有一位中國外交官在少年時代就與聯合國結下如此一段緣份。更兼寒暑5載在紐約和日內瓦聯合國總部辦事處的耳濡目染，章啟月對國際事務並不陌生。

　　章啟月在國際司一呆就是整整8年！在這裡，她從隨員起步，一直干到副處長，一等秘書。不僅如此，在人才輩出的國際司，還孕育了章啟月少女時代的美好愛情。花好月圓、美景良辰，她與同樣也是外交官的后代——劉結一先生結為秦晉永好。

　　當1995年章啟月懷著無限眷戀的心情離開國際司第三次飛赴紐約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真的“長大”了。

　　從1995年開始到1998年，章啟月在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工作了3年。

　　1998年那個難忘的秋日，當銀色的飛機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騰空而起的一瞬間，章啟月的心頭突然掠過一絲淡淡的惆悵。俯首望去：曼哈頓插入雲霄的摩天大樓櫛比鱗次，犬牙交錯﹔哈德遜河口貝律婁島上的自由女神像巍然矗立，高聳雲天﹔還有東河西岸的聯合國總部，技合部那幢別致的39層藍玻璃大廈……，都漸漸遠去。然而，她的記憶深處，紐約布魯克林區格林威治村附近的“小紅房”學校（LITTLE  RED  HOUSE  SCHOOL），卻無論如何揮之不去。

　　從少女時代直至如今步入中年，章啟月45年人生旅程有四分之一是在紐約度過的。

     如同再高明的發言人亦念講稿一樣，各國外交部發言人都回避對那些一時無法或不擬明確表態的問題具體作答，關鍵在於從最恰當的角度“切入”。回避問題之道，存乎於“巧”、“妙”二字。

    也許是偶然的巧合，當章啟月步入外交部新聞發布廳的5個月裡，她迎來了一個外交“多事之春”：先是日美兩國的“戰區導彈防御系統”(TMD)，接下來是馬其頓違背中馬建交公報，與台灣建立所謂的“外交關系”。不久，北約以科索沃為借口對南聯盟發動持續了近3個月的野蠻轟炸。而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對中國駐南使館駭人聽聞的導彈襲擊更是將雪上加霜的中美關系降至了“冰點”。

　　記者招待會上，章啟月的答問於靈活巧妙中蘊含了堅定的原則性，向世界昭示了中國政府的立場。

　　美國駐香港總領事包潤石在香港總商會發表履新后的第一次演說時即對香港的民主、自由以及判案公平等問題，信口開河，喋喋不休。他露骨地聲稱：港人有權要求改變香港《基本法》規定的演進模式，雲雲。外交部駐香港特別行政區特派員公署對此作出強烈反應。在1月28日例行的記者招待會上，章啟月再次作出反應。她指出：香港回歸以后，中國中央政府嚴格按照基本法辦事，不干涉屬於特區自治范圍內的事務﹔特區政府依法施政，卓有成效，這是有目共睹的客觀事實。美國駐港總領事公然對特區政府的施政等中國內部事務妄加評論，說三道四，是毫無道理的。

　　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一位法新社女記者問：“有報道稱，美國國務院說台灣對TMD(戰區導彈防御系統)的興趣隻停留在信息的階段，你對此有何評論？”“我沒有看到美國國務院對TMD的最新評論。我想在這裡重申中國對將台灣納入戰區導彈防御系統的立場。中國認為，以任何形式將台灣納入戰區導彈防御系統都是公然違背國際法的基本准則、嚴重違反中美3個聯合公報的原則的錯誤做法。而且，這將為中美關系的改善和發展制造新的障礙，而且也不利於台灣和亞太地區的和平與穩定。我們希望美國政府從中美關系的大局出發，恪守中美3個聯合公報的原則和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有關承諾，不向台灣轉讓戰區導彈防御系統相關技術和設備，以免損害中美關系。”

　　1999年2月中下旬，亞得裡亞海陰雲密布，朗布依埃和談前景黯淡，科索沃戰火一觸即發。章啟月指出：中國反對對主權國家南斯拉夫採取軍事行動。我們呼吁國際社會及南聯盟有關各方面繼續通過耐心對話尋求政治解決方案……嗣后，從3月24日深夜，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的導彈劃破南聯盟寧靜的天空，一直到6月10日晚9時20分安理會正式討論，決議草案前暫停轟炸的79天裡，章啟月曾不止一次闡明中國政府的嚴正立場。

　　章啟月還曾措詞尖銳地抨擊美國國務院發表的1998年度“人權報告”的中國部分。她毫不客氣地剝下了“人權報告”偽善的外衣：“美國政府對自己國內存在的嚴重違反人權的現象閉口不談，卻發表所謂別國‘人權報告’，對他國人權狀況肆意歪曲，對他國內部事務說三道四，橫加指責，這是在人權問題上搞雙重標准的典型表現。”

　　章啟月所以能如此駕輕就熟、較快地適應外交部發言人的工作，新聞司新聞發布處的諸位同仁的全力支持固不待言，但在很大程度上與她能操一口流利的英語，與多年參與聯合國多邊事務的經歷不無關系。從國際司到新聞司，從多邊事務到外交部的“嘴巴”，天時地利，海闊天空，章啟月是幸運的！…………

　　彈指一揮，章啟月又將告別朝夕相處的親愛家人，飛往異國他邦。6年了，“不思量，自難忘”。一向低調行事的章啟月在回答記者平靜地說：這6年中經歷的外交大事挺多的，很難說哪一場最難忘。但對我來說，中美撞機事件那次我印象比較深。因為那次我們第一次在例行新聞發布會上利用多媒體手段來說明中國的立場，拿出錄像帶和飛機受損的幻燈片給大家放，很有說服力。……

    來源：《大地》雜志